《梦海日记》全本免费阅读

关于昨天的插曲，徐书舟还是给自己的找好了借口，最基本的人道主义关怀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卞梦海在高压期，需要多一点额外的关心。

知道梦海没事之后，他松了口气，就连联系宋诗语和万妙时，对方下意识的戒备，他也能释怀。

昨天他睡前吃了药，睡了三小时就醒了。之后醒一会儿，睡一会儿，脑子简直像在打架，不受控地想到她，生理上可以算是一种折磨。

徐书舟憎恶这样的不受控。

这段时间他的心绪因为卞梦海，实在混乱的不像话。

好在今天是最后一次排练了。演出之后，他的生活就可以回到正轨。

说服自己之后，徐书舟竟然有点期待最后一次排练，离结束越来越近。倒计时，时间也显得可贵珍惜起来，说不出的坦然。

两人早上在学校音乐厅走台，钢琴在舞台中央，旁边摆着大提琴用的黑色凳子与谱架，背后的墙上镶嵌着小型管风琴。

他们站在舞台中央，灯光至上而下，照在两人身上，好像一出舞台剧。

“去医院检查，医生怎么说？”

“右手尺神经受损。”

“严重吗？”

“早期，要多注意休养，幸好发现得早。”

“我有朋友之前也是神经受损，现在恢复得不错。我问问他哪位医生，到时候推荐给你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没什么，照顾好自己。”

梦海伸手给钢琴试音，站着弹一个音，又坐着按一个音，音乐厅回响着琴声。

徐书舟站在一边，不做声地看着她，说到调琴，心里无端端闪过前几天的梦，在梦里，他对她说：“八十八个琴键，七个八度。”

同样在音乐厅，只有两个人。

记忆就像空荡荡音乐厅里的琴声，在他大脑不停回闪。

梦海不再试音，停下来，说：“昨天下午我去北海公园坐了一个下午，发呆。”

“心情有好点吗？”徐书舟问。

“嗯。”梦海点点头。

徐书舟不自觉想到眼泪之湖，说：“大家可能都喜欢在湖边发呆吧，现在生活压力那么大，需要喘息的空间，放空一下，好好休息。”

梦海一只手还搭着钢琴，转过身，看向他。

徐书舟想在她脸上找到一点蹊跷，一点蛛丝马迹，有没有可能她也知道眼泪之湖，知道这个梦。

可是什么都没有，只有简单的微笑。

梦海笑了笑，说：“团结湖公园冬天还有大白鹅在冰上，走来走去，很可爱。”

好像那样欢快的氛围，在她们身边。

只是他一个人没来由的梦，不要多想，徐书舟再次警告自己。

他笑着接话：“大白鹅笨笨的，我弟特别喜欢。每次都兴高采烈地凑上去，讨鹅嫌。”

两个人走台排练，各自坐下来，第一次拿开谱子，只对着彼此，观众席空无一人。

徐书舟移好椅子的位置，把大提琴倚在肩头，调整呼吸，笑了笑，说：“舒伯特阿佩乔尼这首曲子的开头，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，还是忍不住提起一个人，突然陷入回忆，露出藏不住的笑。”

梦海回过身，正对着徐书舟的笑，他笑得好温柔，是她一直喜欢的样子。

但她竟然忍不住想，他为什么笑呢？

他跟他说的一样，想起了谁吗？

他爱一个人的时候，又是什么样的？

几次排练很快，她想，可能自己永远不会知道这些答案。

明明只想把他当止痛剂，偏偏不自然的有这些情绪。

原来喜欢也是带痛的。

梦海忍不住，半开玩笑似的问：“你想到谁了吗？”

徐书舟抬起头，舞台的灯光显得梦海的脸，更有一丝柔和，她眼神清澈，跟梦里的样子，虚虚实实的重合在一起。

记忆的回闪像钟摆，她在梦里的样子，蝴蝶一直一直扑闪，闪动着记忆。

如果跟她说实话，今天最后一次排练，我总想到梦里的你，说了她也觉得荒谬吧。

徐书舟注视着梦海，微笑摇了摇头，说：“没有。”

两人各自沉默一会儿，酝酿情绪，完成最后一次排练。

比起之前，他们这次更坦诚，全心全意。

琴声下，所有思绪似乎无所隐瞒。

最后一个音结束，两个人都低垂着头，久久未语。

明明冬天室内的暖气很足，不该冷的，但排完三首曲子，梦海从心底泛起一阵冷却感。

好像对之前几个月，说了再见。

不管是崩溃，还是她自娱自乐，认为遇见徐书舟是缘分的小小安慰，都在慢慢离她远去。

此时此刻，徐书舟的心脏依然因睡眠不足而吃力地跳着，但压在身上的重担，此刻如潮水般退去，照理说，他应该如释重负，终于算是结束了。

就像戒断一样。

之后不再见面，慢慢的，或许他不再被不受控想到她的念头困扰，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梦，打搅睡眠。

但他转身看梦海，她静静坐在钢琴旁，头微微低垂，对着琴键，几缕头发下垂，遮掩着她的眼睛。

或许音乐刚结束的时候，人是最感性的，此情此景，简直跟梦里如出一辙。

最后他们偷偷跑进音乐厅，她为他一个人弹琴的样子。

梦海静默着，不说话，安静的音乐厅，放大了沉默。

徐书舟见她很久没说话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梦海背对着他，说：“没有，只是在这种时候，总有什么渐渐冷却的感觉。”

梦海的这句话，助长了徐书舟心里的感性，音乐厅里的沉默，如此像包裹着梦的温柔，既然是最后一次，没有其他人在的排练，他说：

“最后一次排练，其实有一个小小的愿望。”

梦海转过身，看向徐书舟。

他身后是一排排空无一人的红色观众座位，光无声落在他身上，他疏离的脸，在梦海看来，竟然有一些舍不得。

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。

“能为我弹一首舒伯特吗？”

梦海神色微动，问：“哪首？”

徐书舟说：“舒伯特，D959的第二乐章。”

他睡不着觉的时候，爱听这首。她在梦里，为他弹了，舒伯特最后一首奏鸣曲，D960。

算是他最后的一点私心。就当在演出前，给这段不受控的时间，画上一个句号。

梦海问：“经常听这首吗？”

“嗯。”徐书舟点点头。

说完徐书舟放下大提琴，走到台下，坐进观众席，静静看着台上的梦海，说：“我坐台下听，当你的听众。”

台上台下，两个人隔着距离，奇怪地升起了淡淡惆怅、寂寥的气氛。

梦海对着他，双手放在琴键上，笑了笑。几乎是自然而然的，她双手弹出这首曲子。灯光斜照着三角钢琴，投出浅浅的影子，她脚踩踏板，手指在琴键灵巧地来回，背随着音乐起伏，完全沉浸在音乐之中。

徐书舟坐在台下，梦与现实，此时此刻，编织在一起。

她在梦里，弹琴前说，“有时候我会想，我为谁弹琴。没有一个人的时候。经常去眼泪之湖旁边，一定有什么说不出口的难过的事吧。既然我们遇见了.......”

如果说是这个梦太真实，就算他醒来，梦里的感情，依然如影随形地、时时刻刻伴随着他。

她在现实里，几乎像侦探一样，嗅到他隐藏很好的气息。

问他人在日记里会撒谎吗，说人都有难以启齿的时候，说到星星满眼真诚，说她不害怕，似乎总站在他这边，像他想成为真实的自己。

真实的她，偶尔也像幽灵一样，出现在他睡不着的夜晚。

搞得他现在，真的假的，都分不清。

还好，最后一次排练，一个人的观众席。谁也看不到他，他就放纵自己，任由情绪作祟。

一曲终了，徐书舟在一个人的观众席，为梦海鼓掌。

梦海坐着，只是转过身，对着徐书舟，微微一笑。

她看向他，不由得想，徐书舟，你以后听到这首曲子，会想到我吗？

而他坐在台下，看起来竟然有些模糊，越来越像她所想的，远去的记忆。

徐书舟重新走上台，说：“谢谢，弹得很美，现场聆听的记忆，每次都独一无二。”

他的脚步声，在安静的音乐厅清晰可辩。

梦海从琴凳上站起来，已经藏好心情，也往徐书舟的方向走了几步，假装笑着说：“下次演出结束，你也给我拉一首曲子。”

话正说着，音乐厅的灯忽的灭了，突然陷入一片黑暗，梦海抬头望灯看，脚步继续往前走，没留神，撞进他的怀抱，她心跳加速，幸好灯灭了，他看不到她的表情。

她抿了抿唇，假装无事般避开。

“停电了？”徐书舟的声音传到她耳边。

“可能吧。”梦海低低应了一声。

徐书舟拿出手机，打开手电筒，照着两个人要往前走的路。

手机发出光的那一刻，梦海原本打算隐瞒的情绪，像被点亮了，她几乎冲动地说：“其实，我昨天晚上看到你打的电话，整整快一个屏幕的未接来电，心里很感动。有个人这么关心你。”

梦海欲言又止，想了想，说，“我想，这次二重奏，真的遇到了特别好的一个人。”

还有很多话想说，话到嘴边，却也只是一句，“很想好好对你说一句谢谢。”

徐书舟关了手电筒，两人又陷入黑暗，他低声说：“其实没什么谢谢好说。”

梦海的心被紧紧一捏。

他又说：“你自己就是特别好的人。”

听到这句，梦海的心又被松开，她浑身像被电流流过，说：“有些话，现在不说，以后可能见面机会也很少了。”

不知不觉，徐书舟竟然站的离她更近了一些，她能感受到他的气息。他们之前排练完一起看谱，看完电影一起散步，都没此刻的感受贴近。

“最近，我很害怕，也很担心未来。除了钢琴，我什么都不会，我把一切都压在这个上面，愿意为此受折磨，太危险了。从利兹比赛回来，我一直很紧张，状态不是很好。昨天去医院是因为身体到了极限，实在扛不住了。我发现，我不能再这样活着。我最近不想让自己太在乎了，人会累的，可能太在乎的时候，要学着放下。之前我没法接受失败。但是，是的，我失败了。

“在很糟糕的这段时间，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，很温柔，这很幸运。谢谢你。”

黑暗中，心跳、呼吸，都被放大了，两个人对着彼此，一时沉默着，言语外微妙的感觉，像一颗颗分毫可见的灰尘，围绕着他们。

这样的安静实在让人有些紧张，一点点情绪，都像被绳子牵着彼此，可能是她说的太郑重了，梦海像缓和气氛似的，又说：“黑暗有什么魔力，让人话变多。不吐不快，真恐怖。”

没想到徐书舟还是没打开手机的灯，两个人依旧在黑暗中。

他开口道：“人都有运气，有时候可能只是暂时运气不好，没什么。谁都不知道接下去往下走遇到什么，命运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。但继续走就好了，这是你的故事，我相信你一定很幸运。

“其实我很羡慕你生来要站上舞台的坚定。

“而且你也听到了，我语言所不能说的。谢谢你。”

徐书舟最后那句“谢谢你”说的轻而低沉，直往人心里去。

梦海不动声色地，微微看向他，即使在黑暗中，她依然能辨析他的轮廓，她几乎能背诵。自己听到了什么他言语不能说的呢。他的痛苦、流泪、挣扎吗？

她还没跟他说过话的时候，就相信他有灵魂。

“我相信你一定很幸运，这话我都不敢对自己说了。”梦海眼睛隐隐有泪，勉强笑了笑。

“既然你说了，那我一定很幸运。”她又振作着笑，重复了一遍。

“你也不用什么都做到完美，我知道那很累，如果有什么想跟人说的......”梦海低头，眼神转过另一边，怕说这几个字的表情，在黑暗中，都能出卖她，“我愿意听。”

徐书舟手握着手机，指尖触碰着屏幕，竟然有点舍不得打开手电筒。

就让黑暗无声无息，让这段时间再长一点，他能再放纵自己的失控，隐藏在黑暗中，蔓延哪怕一秒。

现实和梦境分不清的滋味，实在上瘾。

而他一向谨慎，提防任何能让他上瘾的事。

“看来我们是彼此的听众。”

他笑了笑，点开手电筒，偌大的黑暗里，有模糊小小的亮光，能隐隐约约看清彼此的脸。

梦海抿嘴笑了笑，泪痕才淡了些，幸好，他不早不晚打开灯，没照见她的泪光。

两人走下舞台的时候，徐书舟背着大提琴，走在她前面，一只手拿着手机，小心翼翼照亮台阶，另一只手递向梦海，说：“看得清吗，要不要搭一把。”

“好。”自然而然的，梦海伸出手。

明明才几步台阶，但和他手搭着手，梦海想这段路再久一点。

-

晚上徐书舟回家前，去书店逛了一圈，给徐云开选绘本。

程千帆和徐行去其他城市演出，这几天不在家，给弟弟睡前讲故事的责任，落在了他身上。

徐云开早上去幼儿园前，特意跑到他跟前，抬起头，可怜巴巴的，手捏住他的衣角，撒娇道：“哥，我想听新的故事，家里的绘本都讲完了。你给我买几本新的。”

徐书舟低头，挑了挑眉。

“有条件。”

“什么啊？”徐云开眨巴眼睛。

徐书舟早就清楚徐云开嘴巴甜的伪装，表面一套，背面一套，他脸上没有一丝笑意，语气严肃地说：“按时睡，不能拖，不能耍脾气。”

“别想着爸妈不在家就为所欲为。”徐书舟伸手把徐云开刚穿好的外套拢了拢。

“谢谢哥。”徐云开眼睛笑得像月牙，弯弯的。

在儿童绘本区，徐书舟挑了好几本，并不是很满意。他又随手翻开《Sametime,Nextweek？》，绘本上一页星空，童真笔触的星星，一颗颗挂在天上。

长颈鹿、绵羊、乌龟和鳄鱼一起开车，相约看星星的故事。

几乎没多想，就是这本了。结账的时候，徐书舟才回过神，原来因为这是一本看星星的故事。

徐云开的房间有一排矮矮的胡桃木色二层木柜，摆满了绘本，还叠着透明收纳盒，里面整理装好一款款布鲁可变形金刚。柜子上摆着他爱的巴斯光年，一张木框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的琴谱，还有家里人的合照。

徐书舟坐在床上，靠着床头背，一页一页，耐心地给徐云开讲故事。

徐云开乖乖躺着，脸枕着枕头，一双眼睛不安分地左顾右盼，玩心重，不想睡，但渐渐地也困了，眼皮开始打架。

他迷迷糊糊地问：“哥，你明天要干嘛？”

徐书舟又翻了一页，说：“明天有一个二重奏演出。”

“也要去外地吗？”

“就在学校。”

“和谁一起啊？我认识吗？”

“一个姐姐，你不认识。”

徐云开特别孩子气，有时候对一个问题，起了一点好奇心，就要执拗地问个不停：“我不认识啊，她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
徐书舟合上绘本，想了想，说：“她很喜欢看星星。”

徐云开努力把眼睛睁大，追着问：“还有呢？”

徐书舟拍了拍被子，轻声道：“睡吧。”

徐云开来劲了，伸手拉住哥哥，微微起身，固执地问：“哥，你为什么不说啊？”

徐书舟看了看手表的时间，说：“别蹬鼻子上脸啊，到点该睡了，问个没完没了的。”

“哥。”徐云开的声音有点哀求，“你跟我说，说完我就睡。”

果然，一到要睡觉的点就开始作，这小东西的脾气他一清二楚。

徐书舟把绘本放到一边，房间只留了床头一盏发出柔黄灯光的小台灯，照的徐云开的脸，格外朦胧稚气。

“她钢琴弹得很好，简单、天真，能在这个复杂的世界感受到很多幸福的瞬间。”

徐云开尤其认真地问：“哥哥你喜欢她吗？”

徐书舟不予作答，现在的孩子人小鬼大，他问：“在幼儿园很多女孩喜欢你？”

得不到想要的答案，徐云开满脸不开心，急着问：“不是，哥哥我问你，你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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